2024年4月8日，何塞·莫拉莱斯·伯纳尔（Jose Morales Bernal）穿越新墨西哥州南部的沙漠进入美国。在他行进路线上，矗立着三座由国防科技公司安杜里尔（Anduril）建造的监视塔。这些配备摄像头和人工智能系统的设施，旨在将视频实时传输至控制室，并向政府配发的智能手机发送警报。
这是麻省理工学院科技评论（MIT Technology Review）与圣地亚哥时报合作开展的“摄像机之死”系列调查的一部分。在过去一年中，两家新闻机构的记者深入研究了边境监控技术的失效情况。
这些支持人工智能的塔楼被部署在距离桑兰公园（Sunland Park）城镇不远的地方，目的是在移民抵达该区域前提供预警。理论上，如果系统运作正常，莫拉莱斯应在越境后被逮捕；若需医疗援助，受过培训的边境巡逻人员应及时介入。
然而，现实并未如预期般发展。尽管监视塔近在咫尺，最终发现莫拉莱斯的却是当地垃圾填埋场的员工，而非边境巡逻队。下午1点，工人再次看到他躺在沙地上；下午4点，当他一动不动时，工人致电边境巡逻队。特工在45分钟后到达现场，此时莫拉莱斯已经死亡。一名特工在向911报告时称这“很可能是经过那里的移民之一”。
尸检显示，莫拉莱斯死于“环境暴露”，其遗体距离最近的监视塔仅360英尺，另外两座塔楼分别守卫着东侧和西侧。围绕莫拉莱斯的塔楼只是美国边境“虚拟墙”的最新组成部分。过去25年间，美国政府投入数十亿美元在整个边境沿线建设此类基础设施，声称能提供“持续监视”和“态势感知”，帮助快速检测越境者并派遣特工拦截，同时也宣称能挽救生命。
但《麻省理工科技评论》的一项开创性调查显示，类似莫拉莱斯的死亡案例惊人地普遍。通过交叉比对近4,000处人类遗骸发现地点（数据来自非营利组织“不再死亡”No More Deaths、“人道边界”Humane Borders以及得克萨斯州的记录），并与电子前沿基金会（EFF）识别出的近600座监控塔信息进行对照，结合地形分析与实地报道，我们绘制了首份关于CBP监控塔附近死亡案例的综合地图。
调查揭示，一场人道主义危机正发生在政府自家摄像头的注视之下。
数据显示，在2015年至2026年初期间，超过1,050人在边境监控塔的覆盖范围内死亡。这并非个别技术故障：在我们分析的所有监控塔中，近三分之二的塔在其宣传覆盖范围内发生过死亡事件。地形评估表明，部分塔的实际可视范围仅占其宣传面积的10%，但大多数死亡并未发生在盲区。此外，自2021年以来，已有超过110人在安杜里尔生产的现代自主监控塔覆盖范围内死亡，该系统被视为CBP部署的最先进技术之一。
整体情况来看，“虚拟墙”的核心安全功能——有效识别和定位非法入境者——经常失效。仅在莫拉莱斯去世的那一年，就有18人死于安杜里尔三座塔楼附近的沙漠，其中五人是在最接近他尸体发现地的同一座监视塔视野范围内死亡的。
验尸官记录显示的其他案例同样触目惊心：一名男子在越过边境一英里后死亡，直到他的兄弟向直升机挥手求助，边境巡逻队才发现两人，但此时兄弟已身亡；另一名24岁女性在另一座安杜里尔塔附近死亡，地形分析显示摄像头应能清晰看到其位置，但其尸体被忽视数周，直至腐烂后才被巡逻特工发现。在几英里以西、距离边境巡逻站不远处，四座AI塔楼守卫的区域同年发现了10具尸体，所有尸体均位于至少一座塔能清楚看到的范围内。
针对这些问题，安杜里尔发言人回应称，一旦塔楼交付，运营责任归属CBP。该公司指出，附近发生的事件并不意味着塔楼漏检，实际监视范围受地形、物理障碍及CBP设置的隐私或安全虚拟边界影响。但对于检测不准确的具体后续问题，未予回应。
在“虚拟墙”附近发生的任何死亡事件中，核心问题是当局是否知晓有人身处险境。无论是技术无法检测，还是特工未能响应，都构成了系统故障。目前的死亡统计仅捕捉到了留下痕迹的案例，尚不清楚有多少人未被发现。
对包括现任和前任白宫顾问、边境巡逻人员、法医、治安官、人道主义志愿者及科技公司员工在内的45人以上进行的采访显示，两类故障并存：技术检测失败与人力响应缺失。这揭示了在复杂问题上依赖技术的局限性。
调查结果揭露了“虚拟墙”此前未被报道的问题，尽管该项目享有广泛的政治支持且联邦支出激增。强硬派视其为阻止走私的工具，支持者则将其吹捧为实体墙的廉价替代方案。2023年，政府估计使用现有803座塔的计划在全生命周期内耗资62亿美元。凭借2025年获得的历史性拨款，CBP计划到2034年再投入10亿美元新建1,497座塔。
然而，报道显示CBP几乎没有评估过其塔楼的实际效能。在过去四个总统任期内监督边境安全的官员表示，他们认为在“虚拟墙”附近发生的死亡极为罕见甚至不存在，且无人能指出政府曾自行进行过类似分析。前特工和官员透露，当发现尸体时，CBP不会正式调查监控系统为何未能检测到当事人。
CBP公共事务助理专员希尔顿·贝克汉姆（Hilton Beckham）在回应近30个问题时称：“自主监视塔使用人工智能检测和分类人员、车辆和动物……AST通过改善入境口岸之间的检测和情境意识来补充物理障碍和其他边境安全基础设施。”但他未提供具体数据支持其关于效率提升的说法。
伊利诺伊州第3区民主党众议员Delia Ramirez在众议院国土安全委员会表示：“人工智能驱动的监控技术并没有让我们更安全。国土安全部继续花费数百万纳税人的钱用于这些无效、疏忽的技术，缺乏监督和透明度承诺……必须终止CBP的综合监视塔计划。”
构建虚拟墙
自管控美墨边境以来，美国政府一直面临如何在近2,000英里的偏远崎岖地形中保障安全的挑战，并日益转向技术寻求答案。
格拉多·加尔万（Gerardo Galvan）于1995年加入边境巡逻队，正值机构大规模扩编时期。1993年克林顿总统执政第一年，大量特工被动员以保护城市边界。面对荒凉沙漠、极端气温和水资源短缺，以及走私者使用的长途间接路线，阻止远程过境成为新的执法难题。当时技术有限，主要依靠无线电和越南战争遗留的地下传感器。
约1998年，边境巡逻队开始安装第一代视频摄像机，代理人可远程调整和放大画面。这些设备安装在高达60至80英尺的金属结构或城市建筑上。前边境巡逻队副局长Matthew Hudak称：“第一次，坐在房间里的人可以监视大片区域，而不需要带着双筒望远镜的特工。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在最初的八年里，沿南部边境安装了200座塔楼，耗资超过4.29亿美元。但缺陷显而易见。负责CBP合同的Mark Borkowski指出，墙上可能有30个屏幕，每个摄像头视野为3到5英里，预计特工需监视超过850平方英里的区域。要在20分钟内注意到屏幕上的异常，可能性几乎为零。
原本计划将这些摄像头整合进统一系统，但截至2005年，国土安全部总检查员报告称这一目标仍未实现。尽管如此，更多塔楼被安装，形成了远程视频监控系统（RVSS）。2013年，通用动力公司（General Dynamics）赢得价值高达1.03亿美元的合同修复和扩大RVSS，该合同上限后来增至2.16亿美元，并于2023年获得额外1.35亿美元的奖项。
虽然通用动力安装了更好的传感器和额外塔楼，但15年前发现的问题依然存在。一名特工告诉《麻省理工科技评论》，在新墨西哥州德明（Deming）边境巡逻站，负责监控摄像机的特工还需处理传感器、无线电通讯、记录检查等任务。“如果他们有时间，才会去监视摄像机，”前站长Rafael Reyes说。Reyes还指出，许多摄像机无法正常工作，每天约有5台处于故障状态，其他机器功能受限，只能单向观看或仅限白天使用。曾在得克萨斯州拉雷多地区工作的前特工Jaime Fierro表示，破碎的塔楼降低了士气，“这基本上就像在边境闭上了我们的眼睛。”
这并非个案。2024年，众议院国土安全委员会成员指出，尽管每年运营预算在5,000万至1亿美元之间，第一代监控塔中仍有超过66%无法使用。据国会工作人员透露，截至2026年1月，仍有30%处于故障状态。RVSS计划在2020年的总成本估计为37亿美元。
尽管存在这些问题，边境巡逻队公开称赞摄像机帮助挽救生命，并发布数十份新闻稿描述特工响应遇难者的情况。然而，在这些系统的监视下，尸体仍在堆积且未被及时发现。
例如，在得克萨斯州El Cenizo附近约13平方英里的梅斯奎特灌木和草地（韦伯县警长办公室描述包含哈查牧场和埃斯佩乔牧场部分），被七个RVSS系统包围。《麻省理工科技评论》发现19人死亡，其中一人死在距农场边界道路不到500英尺、距两所学校不到半英里的地方。在所有案件中，官员都是在发现尸体或通过911电话报告失踪后才得知情况。
对此，通用动力公司将询问转介给CBP，而CBP未回答关于RVSS塔的任何具体问题。
一些在 RVSS 塔附近死亡的人的故事
许多死亡发生在得克萨斯州里约格兰德河与附近高速公路之间的高度监视走廊。摄像机监视着已知的渡河地点，往往朝向墨西哥一侧。溺水是常见死因，我们发现多起案例中，当地渔民在过境时发现遇难者尸体。
2022年，一个巴西三口之家试图在得克萨斯州德尔里奥（Del Rio）附近渡过里约格兰德河。父亲丹尼尔·伦达（Daniel Lenda）抱着两岁女儿埃洛亚（Eloah）入水，母亲娜塔利·蒙特内格罗·伦达（Natali Montenegro Lenda）目睹丈夫消失。她将无反应的女孩放在石头上寻求帮助，此时她距离一台摄像机系统仅100英尺，距离另外两台三分之一英里。地形分析显示这三台摄像机都能清楚看到这家人穿过水域。直到娜塔利在德尔里奥-阿库尼亚桥上向特工挥手，才被注意。特工对幼儿进行心肺复苏，女孩幸存，但丹尼尔的尸体几天后才被发现。
瓦尔维德县警长乔·弗兰克·马丁内斯（Joe Frank Martinez）对此案作出回应。他在该地区长大，自2009年起担任警长。在接受采访时，他展示了办公室内厚达3英寸的案件文件，但仍记得这个小孩案子。马丁内斯称，他从边境巡逻队获悉，监控塔操作员看到了父亲和女儿落入河中，但从未得到为何特工没有早些派遣的答案。他要求获取监控录像协助调查，但边境巡逻队从未提供。通用动力公司和CBP均未回应此事件的相关询问。
确定“虚拟墙”范围内的死亡人数具有挑战性，尤其是在RVSS塔案例中。不同型号塔楼的视野范围从一到五英里不等，且缺乏公开记录证实特定塔的模型类型。我们使用几种可能的观测距离来计算范围内的死亡人数。
另一个复杂因素是许多遗体根本未被发现。对于已发现的遗体，我们仅分析那些记录了GPS坐标或足够精确位置描述的案例。我们从得克萨斯州14个县获得的1,500多起案件中，近五分之一的记录缺乏此类详细信息。此外，我们需要确定死亡时间而非发现时间，以确认信号塔是否存在。官方来源未提供估算时，我们咨询法医根据细节判断。卫星图像只能间歇性证明塔楼建成，无法确切证明其何时投入运行。出于审慎考虑，我们在方法论中对这些数据进行了保守处理。
尽管如此，估计结果令人震惊：自2015年以来，即使只看农村地区不太可能被建筑物阻挡的塔楼，在近300个RVSS塔中，超过250个都在某个死亡地点的范围内。超过150人死于半英里距离内，往往是在空旷平原上。
下一个观察者
当Borkowski在CBP监督第一代塔部署时，他确信仅靠增加远程视频摄像头不会加快响应速度。信息过载意味着政府可以监视大部分边界，却无法有意义地观察或采取行动。机构重点转向解决过载问题。
如果塔楼不能依靠人工扫描30个屏幕，而是利用雷达自动检测运动呢？
2011年，边境巡逻队向业界寻求新一代技术，最初聚焦于繁忙的亚利桑那州边境。合同最终授予以色列国防承包商埃尔比特系统公司（Elbit），其塔系统用于监视以色列边境。2015年，该公司开始安装集成固定塔（IFTs），每座塔可视范围超过五英里。
特朗普2017年首次上任时，IFTs仍在安装中。虽然不如实体墙那样引人注目，但仍获得支持。特朗普时期的CBP副专员Ronald Vitiello在2018年向国会表示，IFT塔自动用雷达检测人员并跟踪，称这种监控技术对于保护“短暂消失时间”短的边境区域至关重要，因为非法越境者可迅速“消失”在边境社区中。
在亚利桑那州，根据初始1.45亿美元的合同及其他后续合同，共建造了55座IFTs。这些塔共同监视超过7,000平方英里的地形，从诺加莱斯（Nogales）外的山区到托霍诺·奥德哈姆民族保留地（Tohono O’odham Nation Reservation）的平原。亚利桑那州地势相对平坦，适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