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位于旧金山的 Remedy Robotics 办公室内,一名操作者正通过手持控制器引导一根柔性导管进入模拟患者体内的血管。尽管物理距离相隔六米,且视线被 X 射线屏幕取代,但这一场景并非电子游戏演示,而是针对急性缺血性中风的标准治疗——血栓切除术的机器人辅助手术预演。

该系统的核心在于将远程外科手术的可行性转化为临床现实。Remedy Robotics 联合创始人 David Bell 指出,团队的目标是让手术流程尽可能简化,类似于游戏体验。Bell 拥有临床医学背景及心脏外科实习经历,他与工程师 Jake Sganga 共同开发了这款名为 N1 的手术机器人及其配套软件,旨在解决偏远和农村地区中风患者难以获得及时救治的问题。据 2025 年数据显示,全球每年至少有 500 万人遭受缺血性中风侵袭,而在美国,中风位居第四大死因。
目前,仅有十分之一符合血栓切除术资格的患者实际接受了该治疗。这一巨大的医疗缺口促使 Remedy 团队探索远程手术的可能性。Sganga 强调,实现远程中风护理不仅需要高性能机器人,更依赖于通信基础设施、医院资源调配以及确凿的临床获益证据。
从“治疗虚无主义”到机械取栓
中风治疗领域曾长期笼罩在“治疗虚无主义”的阴影下。直到 1990 年代中期,溶栓药物的出现才扭转了这一局面,随后十年间,机械血栓切除术进一步确立了其作为标准疗法的地位。传统手术中,医生需通过股动脉穿刺,将导丝沿血管送入大脑移除血块。然而,由于软组织无法直接透视,医生仅能依赖间歇性的对比剂注射来确认路径,这种“盲操”模式对医生的空间想象力和手感要求极高,且存在误伤血管壁的风险。
Bell 回忆自己早期从事血栓切除术的经历时提到,虽然身体紧邻患者,但对导管尖端的控制却显得笨拙且不直观。“这绝对不是理想的手术方式。”他坦言。
Remedy 开发的 N1 机器人试图通过技术手段弥补人类感知的局限。该系统配备有包含多个执行器的机动弹头,可搭载支架或可扩展线网管等常规取栓器械。与传统设备不同,N1 不依赖导丝铺路,而是通过机器人手臂推动导管前进,并利用内部微型线缆精确调整导管尖端方向。
为解决三维空间导航难题,团队引入了计算机视觉算法,实时追踪导管在体内的旋转状态。当外科医生在二维 X 射线图像上发出转向指令时,系统会自动将其转化为三维空间中的精确动作。例如,若医生意图向右转弯,软件会协调硬件确保导管沿正确路径移动,从而降低操作门槛并提高精度。
这一技术构想源于 2019 年 Bell 与 Sganga 在斯坦福大学的相遇。当时已完成 MBA 学业的 Bell 希望寻找工程合作伙伴,教授将他引荐给正在开发 FDA 批准支气管探路算法的生物工程博士生 Sganga。两人在车库中开始了原型测试,利用简陋的 C 臂 X 射线机和自制床铺,验证了可引导导管在离体动脉模型上的有效性。
远程手术的历史回潮与技术瓶颈
远程外科手术的概念早在 2001 年便已提出,当时法国医生 Jacques Marescaux 通过高速光纤连接,从纽约操控斯特拉斯堡的机器人完成了胆囊切除手术,即著名的“林德伯格手术”。尽管该手术安全完成,但此后数十年间,行业重心转向了本地化的床旁辅助机器人,如达芬奇系统。截至 2023 年,达芬奇机器人已协助完成超过 200 万例手术。
近年来,随着通信技术和人工智能的进步,远程手术重新受到关注。2025 年夏天,佛罗里达州医生曾成功为安哥拉患者实施前列腺切除;Intuitive 展示了“远程协作”概念;印度 SS Innovation 和德克萨斯州 XCath 也在测试心脏及血管领域的远程应用。
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ETH)机器人专家 Brad Nelson 认为,血管手术是远程操作的理想试验场。相较于器官移植等复杂手术,血管介入在连接中断时的风险相对可控,主要后果仅为停止操作而非灾难性损伤。Nelson 实验室正与梅奥诊所合作研发微观机器人解决方案。
网络延迟与基础设施挑战
对于 Remedy 而言,真正的障碍在于网络连接质量。在拥有 5G 或光纤覆盖的大城市,信号延迟通常控制在几十毫秒以内;而在农村或欠发达地区,延迟往往超过 100 毫秒。华盛顿大学研究员 Mike Teodorescu 指出,100 毫秒常被视为安全阈值,但许多社区难以达标。
然而,日本的一项为期五年的研究及 Remedy 的内部测试显示,外科医生具备适应延迟的能力。他们会下意识放慢操作节奏以补偿信号滞后。Sganga 表示:“运营商对延迟表现出极强的弹性。”尽管如此,Remedy 仍设定了往返延迟不超过 150 毫秒的系统目标,一旦超出则自动暂停手术,并针对低带宽环境优化了视频音频传输协议。
Bell 同时也担忧远程手术带来的伦理与社会问题:如果技能退化怎么办?如果两名患者同时需要同一位远程专家怎么办?资源分配是否公平?这些问题尚无定论,但团队坚持认为,不应因地域差异而剥夺患者获得最佳治疗的机会。
应用场景:填补基层医疗空白
中风救治遵循“时间就是大脑”的原则,每延误一分钟,约有 200 万个脑细胞死亡。美国俄勒冈州普罗维登斯医疗集团神经学家 Archit Bhatt 指出,五分之一的美国人居住在距具备取栓能力医院一小时车程之外。阿拉斯加州仅有两家位于安克雷奇的取栓中心服务全州近 74 万居民,导致半数以上人口无法获得及时救治。
虽然最偏远的地区最需要远程手术,但也最难部署,因为那里缺乏 CT 扫描仪、神经科医生及重症监护室等基础支持。Teodorescu 认为,中等规模的区域医院可能是最佳切入点,这些机构拥有一定的患者基数和支持资源,但缺乏 24 小时待命的专科团队。
肯尼亚紧急医疗医生 Jasdeep Bahra 提醒,技术不应加剧城乡医疗差距。她主张远程系统应兼具治疗与培训功能,帮助现场医护人员提升技能。Sganga 对此表示认同,称未来的数字化手术室将允许远程专家实时指导本地医生,形成“导师在肩”的教学模式。
临床验证与未来展望
安全性是首要指标。统计显示,传统血栓切除术中血管意外穿孔率超过 1%。2025 年 9 月,Remedy 在多伦多进行了首次人体测试。十名非紧急手术患者参与了试验,其中六人在相邻房间由携带笔记本电脑的神经外科医生远程操控,其余四人则在院内其他位置甚至另一家医院接受服务。
实验结果显示,手术过程顺利,耗时约为现有标准的一半。Bell 表示,速度提升意味着医生能在单位时间内救治更多患者。此外,动物实验数据表明,N1 机器人碰撞血管的频率低于人工操作。
近期,Remedy 宣布获得 6200 万美元新一轮融资,部分资金来自加利福尼亚大学投资。公司计划先开展现场选择性手术(如未破裂动脉瘤治疗),预计于 2027 年底在澳大利亚或加州大学系统启动完全远程手术临床试验。
Bell 强调,远程技术的普及必须建立在本地化应用成熟的基础上。“只有当外科医生在日常工作中习惯使用该平台,他们才会信任并在紧急情况下进行远程操作。”目前,除个别演示外,全球尚无机器人公司获得完全的远程手术监管批准,也没有患者真正接受过此类治疗。Remedy 正试图打破这一僵局,让远程血栓切除术成为中风护理的标准组成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