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公司向宗教寻求 AI 道德指引，学界质疑其简化逻辑
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迭代，科技巨头在追求模型能力突破的同时，正面临如何赋予 AI“道德价值”的难题。近期，Anthropic、OpenAI 等公司的高管及研究人员频繁与宗教领袖接触，试图从传统信仰体系中汲取伦理智慧。然而，宗教学者警告称，将宗教视为可提取的道德规则库是一种过度简化的做法。
Anthropic 联合创始人克里斯·奥拉（Chris Olah）在今年早些时候于梵蒂冈发表讲话时指出：“这些问题无法通过实验室研究解决。它们属于那些已经存在数千年的传统领域。”这一观点反映了部分科技界人士的看法：面对公众对 AI 潜在破坏力的担忧，无论是基于事实还是出于恐惧，引入宗教视角有助于构建一个具备道德约束的环境。
尽管科技公司并未明确定义其所指的“宗教”，但其目标通常指向一种广泛的道德共识，旨在为 AI 模型提供价值观参考。OpenAI 首席执行官萨姆·奥特曼（Sam Altman）去年曾表示：“我认为 ChatGPT 应该反映人类道德观的加权平均值。”
然而，专家和部分参与者对此持保留意见。他们指出，不同宗教传统和世界观之间往往存在内在矛盾，简单地将其融合并非宗教运作的真实方式。
宗教不仅是规则集合
美国密歇根大学人类学家韦伯·基恩（Webb Keane）认为，学术界长期以来一直反对将宗教简单等同于一系列规则或原则的观点。尽管现代观念倾向于将宗教与文化、政治等领域剥离，但这种二元论忽视了教义、仪式和社会关系在宗教实践中的核心地位。
基恩指出，当前的问题在于假设宗教可以作为一个整体，提供一套独特的、可被提取的道德原则。这种看法带有强烈的亚伯拉罕系宗教色彩，即视宗教为一本“规则书”，但这并不能代表全球范围内宗教现象的全貌。
科技公司的尝试与内部文化
尽管存在争议，相关会议确实汇聚了多元化的代表。参与过 Anthropic 会议的梅根·沙利文（Megan Sullivan）表示，该公司对待宗教议题的态度比与其他科技公司的交流更为严谨。Anthropic 被广泛认为是业内最重视道德与安全的人工智能公司之一。
沙利文形容 Anthropic 的内部文化类似于一所优秀的大学校园，其举办的会议具有浓厚的学术探讨氛围。这些会议通常分为两个阶段：首先由公司向与会者解释其模型的“通用语言”，随后由宗教领袖回应并讨论技术引发的伦理问题，例如“人类是否拥有灵魂”以及“小学生是否应使用聊天机器人进行识字教育”等。
除 Anthropic 外，Meta、Google 和 Amazon 的代表也曾前往梵蒂冈进行会面。Anthropic 在5月份的一篇博客文章中提到，虽然未列出具体的咨询传统，但强调了对多元观点的重视。
“宗教”概念的历史建构
已故著名学者乔纳森·Z.史密斯（Jonathan Z. Smith）曾承认宗教古老且普遍的说法有一定道理，但也指出这并非完整图景。他在1982年写道，虽然人类历史上始终存在对神灵及其交互方式的想象，但将“宗教”作为一个独立范畴来构想，主要是西方人在过去几个世纪才形成的习惯。
当今许多宗教学者认同史密斯的观点，质疑将宗教视为界限分明、可相互比较的体系。学者汤川智子（Tomoko Masuzawa）在其著作《世界宗教的发明》中指出，佛教和印度教的信徒在欧洲学者到来之前，并未将这些传统视为有明确边界的独立实体。“所有这些分类都不是本土产生的，”她说，“西方学者多年来强化了这些类别，直到20世纪后半叶才开始认真重新审视。”
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解释了为何硅谷可能觉得无需精确定义其对宗教的理解。宗教常被视为展示思想多样性的显性途径，正如马苏扎瓦所言：“在某种程度上，宗教成为一种绘制世界地图的方式，仿佛全世界都接受了这一点。”
有机生长与数据下载的冲突
对于科技公司而言，其目标并非让模型完全契合某一特定传统的世界观，而是希望如 Claude 这样的模型能够从宗教、世俗和政治等多种观点中以同等的深度和严谨性汲取信息。Anthropic 方面表示，他们追求的是经过仔细积累的思考过程，以塑造良好的性格特征。
大型语言模型的工作原理是在学习包括宗教文本在内的大量人文作品模式后，预测句子中的下一个词。独立的 Meta 监督委员会成员、天主教社会思想与技术法律专家保罗·卡罗扎（Paolo Carozza）对此表示担忧。他认为，活着的、复杂的传统能够通过与外界互动，有机地吸收新知识并成长，而人工智能目前的做法往往缺乏这种有机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