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达到一定规模的消费者互联网系统,最终都会变成一台「机械土耳其人」:它持续观察用户行为,并据此得出结论。Amazon 知道买了 X 的人大概率也会买 Y,因为它能看到大量用户的购买记录,以及「买了 X 之后接着买 Y」的模式。Google 在搜索领域的主导地位,部分正源于它能看到人们实际在搜索什么。
这本质上是一种网络效应,同时伴随着冷启动问题,构成了一道进入壁垒。没有用户之前,推荐、建议和关联从何而来?没有用户之前,用户又从何而来?这也是所有机器学习初创公司面临的共同难题。

不过,这些系统其实并不真正理解用户为什么浏览、为什么购买。Amazon 拥有近十亿个产品条目,但它所掌握的只是人类录入的元数据,以及某种程度上的购买相关性。Instagram 和 TikTok 同样如此。它们不知道「为什么」,就像狗能意识到钥匙声与出门散步高度相关,却不知道钥匙本身是什么。
大语言模型(LLM)至少标志着一种转变的开始——自动化的「理解」。模型可以阅读文字、图像、视频、产品及其全部元数据,并将它们关联到具有某种理解力的模式之上。
以 YouTube 为例,它可以识别出一段视频是「追车」内容,因为画面本身就呈现出追逐的特征。这会催生全新的相关性——或者说,理解。目前 Amazon 能做的是:你买了打包带,它推断你可能还需要气泡膜;进一步,可能还会推荐灯泡和烟雾探测器,因为它判断你正在搬家。而 LLM 或许会向你展示家庭保险和宽带服务的广告——这类商品很难从 Amazon 的购买数据中直接推断出来。
要做到这一点,未必需要庞大的自有用户基础——更确切地说,未必需要你「自己」的用户基础。如果这种知识足够通用,它可能只是一次对世界模型的 API 调用。冷启动问题可以被「租用」。过去,Amazon 和 TikTok 需要观察用户在自己平台上的行为才能建立推荐系统;而现在,人类和「机械土耳其人」在过去几百年间已经生产了全部训练数据。竞争的起跑线被重新划定了。
冷启动问题的另一半在于:Amazon 或 TikTok 仍然需要了解「你」在做什么。新的用户流需要向你提供足够多的内容线索,并以最低的成本引导你做出足够多的选择。Tinder 当年正是用一种更简化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问题,从而改变了约会行业。
Google、Amazon、Meta、TikTok、Tinder,以及 Uber、DoorDash、Venmo 等公司,各自都掌握着关于你的部分信息。每个人都只拥有一部分视角,正如盲人摸象的寓言。尽管 Apple 和 Google 在这方面态度谨慎(中国安卓 OEM 厂商则积极得多),但手机端的视野受限于不同的维度:你的手机知道你在 Amazon 上买了什么,知道你在 Instagram 上看过哪些图片;它以不同的方式、知道不同的事情。如果你通过手机在 Amazon 和 Instacart 上下单,它还能了解到新的信息,并据此得出新的结论。
这些问题最终会如何演变,目前尚无定论,甚至这些提问本身可能也未必切中要害。AI 当下的处境,与 1997 年的互联网、2007 年的移动互联网颇为相似:人人都知道它意义重大,但没有人知道它将以何种方式展开。
不过,一个此前被反复讨论的问题似乎正在迎来新的转折:互联网曾经瓦解了所有旧的过滤器、策划与编辑机制,而我们从网上得到的过滤器一直相当粗糙。如今,一种全新的、不同类型的过滤器出现了。这或许比「取代 Google」更值得认真对待。





